“哟,可不嘛!俺是老鼠驮碾盘,眼里贪心里更贪!”赵镢头“扑哧”笑了,说,“宇文老师,咱今年才种了三千亩,明年再往大处种,你说俺这张荷叶还包不起恁大的粽子哩!”
“那是当然!明年就不是你一个邺头村急火燎毛忙收割了,咱得让整个邺城县都忙起来,遍地长麦子,遍地忙收割,让全县人民都吃上白馍!”
宇文辉的话还没落音,赵县长和史超乐呵呵地走过来,插上话说:“赵镢头,你可不能瞅着三千亩麦子光做自己的发财梦呀,邺头村吃上白馍了,全县人民还饿肚子哩!宇文老师说得好,史老师刚才也建议,趁着割麦子,咱再点一把火,把全县人民的积极性发动起来,让大伙都来邺头的麦田里流把汗,尝尝白馍的滋味,攒把劲打起精神去自家地里种白馍呀!”
经他这么一点拨,赵镢头顿时开了窍,拍拍屁股站起来,说:“赵县长,专家是上级派来的,三千亩麦子是你从下种到发芽,一寸一寸眼瞅着长起来的,俺哪敢独吞哪!还是你的主意高,县长请客吧,俺管蒸白馍!”
这么一合计,问题解决了。赵县长发动全县的公社干部、大队干部组成收割队,帮助邺头村抢收麦子;赵镢头先行一步,抓紧放磙、打场,磨面蒸馍,招待客人。
消息传出,邺城大地上顿时人欢马叫,人流如潮,纷纷拥向邺头村。“到邺头割麦子,能吃上白馍!”——这一句撩人的话语,成为当时最具号召力的广告词,让饥肠辘辘的人们都骚动起来了。
金色的麦田里荡起一片欢声笑语,到处是男人们汗淋淋的光脊梁,到处是女人们耀眼的花布衫,随着“嚓嚓嚓”的镰刀响,就看见麦秆齐刷刷倒下来,齐整整摆成行,转眼又一行行打成捆,又一捆捆装上车,挑成担,运到打麦场上,一垛垛堆成山……这是一场收获希望的大会战,人们洒下的是汗水,收获的是成果。一串串汗水砸在一穗穗麦子上,实实在在,真真切切。那一刻,生活显得很真实,很美满,任何宣传和说教都显得多余而苍白。
那几天,邺头村成了天下最忙碌最富有的部落,邺头村人成为天下最辛劳最得意的人群。村里所有的石磨、石碾都转起来了,人们忙着磨面打麦子;村里所有的女人都动员起来了,家家户户蒸白馍,然后成筐成笸箩抬出来,沿着村头那片场院,热气腾腾摆满了沿街两行,招待那些前来帮忙割麦的干部和乡亲们。
赵县长不失时机地进行他的鼓动工作,在人群涌动的饭场,他拿着白馍,朝着众人扬开嗓门喊道:“老少爷儿们,咱老碱窝种出白馍了!大伙儿都咬一口,尝尝甜不甜哪?”
饥肠辘辘的人们早已狼吞虎咽起来,腾出嘴巴一片响应:“甜!透心甜,好舒坦哪!”
“喂,白馍有的是,尽管吃,管个够!大伙儿也得悠着点,甭噎着,甭让白馍撑破肚皮!”
老赵乐呵呵地扬开嗓门:“北京来的专家有能耐,硬是用科学治住了盐碱,不服气不中哪!他们为了咱不再吃‘三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大伙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所以,这个白馍我没敢张口,得让专家们先尝尝!”
赵镢头捧着馍筐,恭恭敬敬捧到宇文辉和诸位专家面前,那筐白馍仿佛是从蟠桃园里采摘的鲜果,敬献到菩萨仙人面前。他的神情也显得格外虔诚和庄严。
宇文辉伸手去拿白馍时,感到那只手特别沉重,甚至有点颤抖。那筐白馍在眼前晃动,鲜腾腾,瓷丁丁,上了釉色一般,滑腻而润和,冒出的香气从鼻间一直渗透心底,好诱人好挠心哪!他一时百感交集,想到了好多好多,不由得眼圈暗暗发潮,泛上了难以抑制的热泪。白馍看似寻常啊,然而为了白馍,又多么让人辛酸,它是多么来之不易啊,他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哆哆嗦嗦伸出手,又哆哆嗦嗦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好……我尝尝……尝尝……”
这时,跟斗爷搂着馍筐跌跌撞撞挤上前来,老泪婆娑地说:“宇文老师呀,想当初俺给你们北京来的先生们泼过冷水,挡过道,今儿俺服了,不服不中!先生们就是长着火眼金睛,能用魔法治住盐碱妖怪!俺蒸好白馍,没敢动一口,得让先生们先尝尝,甭跟俺老顽固一般见识!”
他捧着馍筐,恭恭敬敬朝北京的专家们鞠躬,雪白的发顶如同盛开的芦荻,深深垂落下来。
宇文辉的手沉甸甸地伸过去,拿起一个白馍,着着实实咬了一口,然后举起来朝众人亮了亮。
史超和大家一一拿起白馍,在嘴里嚼着品尝着,脸上浮现出欣慰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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