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向前说:“叶和华,你还是不老实。”
“爷爷呵——”还没等裴向前说完,叶和华就一声凄厉地惨叫:“我现在对天赌咒:我要参加了,我祖祖辈辈吃屎,喝尿,新修的房子叫火烧,女娃子出门叫驴踏,子子孙孙遭雷抓,挖苗断根,我,我……他妈叫九百头牛九百头驴九百条狗九百条狼九百九十九条黄河……”抖缩在十字架上的叶和华发完这一通感天动地的大咒后,继续视死如归地说:“我这狗日的腿要迈过教堂门,我这驴日的脚要去做过忏悔,我这牛日的魂灵在梦里要到过你们壶口西北精神病院一一没有进去过,从天上飞过,你们钉我的十字架我保证一千个欢迎,一万个赞成,一百万个歌唱——妈哟,这叫我怎么说得清楚——”
何生这会端坐在白雪马上,觉得问题已经十分明白了,就庄严地对在十字架上不停颤抖的叶和华说:
“我对基督教进行过一些研究……”
“你——”裴向前大为惊骇。
黑暗的骷髅谷鸦雀无声。
“我可什么也没有听见,”叶和华在寒冷的黑暗中哭兮兮地央求:“只要你们放了我就行。”“放了他,”何生下完命令,便冲破黑暗骑着白雪马,单枪匹马地向骷髅谷奔去。这些人有的饿了三天,有的饿了七天,最多的已经饿过半轮明月。七颗星辰为他们在天空哭泣了九夜。天亮了,这伙被解放的上帝的儿女,就要同骑兵团走出骷髅谷,突然远处卷来滚滚尘埃,尘埃里人和马都分不清,只见一面战旗在灿烂的阳光和金尘里浮想联翩。死刑犯们先是一惊,接着叫声不好,四散就跑。何生高高举起冲锋枪,朝蔚蓝的天空打了一枪才使他们归成队伍。骷髅谷口,战马昂首挺立,武士们子弹上膛,严阵以待。眨眼那滚滚尘土已到白雪马前,只见从金色尘雾里滚下来一位黑壮大汉,他倒头便拜,他那黄褐马也不甘落后,在白雪马的美丽面前惊得目瞪口呆,接着便寻求与她搭讪的机会。
何生也急忙下了白雪马,双手把那黑大汉从尘埃里扶了起来,黑大汉说:“何团长,你不认识我了吧,”说着,摘下大而黑的蛤蟆镜,站在何生面前笑得肥肥的肌肉都抖动起来。
“苗振基,”何生剑眉竖起:“你在这儿干什么?”
苗振基热烈地摇着何生的双手“老苗有今天,还不是你何团长的教育和栽培。这就是我经常给你们介绍的响当当硬邦邦的何团长——”许多人挤上来同何生握手,何生一一和他们握了手。苗振基洪亮的嗓门在骷髅谷里轰鸣:“今天,胜利会师了,当然,你们代表上面我老苗代表地方——”
苗振基打倒三位医生,用虎头钳绞断西北精神病院的铁丝网,用三天三夜跑完了一匹马要五天五夜才能完成的路程。
胜利会师的欢宴彻底喝倒了骑兵团,在喇叭叫嚣、震耳欲聋、光辉灿烂的狂宴中,玉米酒的黄河闪耀着眩目的流动的黄金,大家都海阔天空地呕吐起来,呕吐太阳呕吐星辰,漂起来了整个浑浑噩噩的世界。第二天下午,何生睁开黑暗的眼皮,突然发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和他的战友豪放地躺在羊圈里,羊是金色的,正从天空碧蓝的湖里向天堂之圈流动,油亮的羊屎蛋蛋在鲜红的夕阳下堆积着红樱桃、黑葡萄。太阳大红大亮,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羊圈的人口。“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奇异的现象使何生非常激动,他像酒神一样爬起来,一个肘子撑着地平线,喃喃地重复:“怪,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这一切是那样的真实,他要把它告诉裴向前、何炳旭。环顾四周,才发现他们被五花大绑地睡在羊圈的阴影里,他的整个骑兵团都五花大绑地睡在愈来愈黑暗的阴影里。等他把惊乍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才发现自己总是高人一等,连死神束缚他都不用大众的麻绳而用金色的铁镣。他动了动,铁镣立刻发出清脆悦耳的音乐。苗振基说“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何生说:“我将愉快地跃人永恒。”
苗振基说:“你不是要解放基督徒?”
何生无言,苗振基说“我要把你像耶稣一样钉死在十字架上!”
何生无言。
苗振基说:“我是这儿真正的王,你别想在这儿称王。”
何生轻蔑地笑了:“傻瓜总是可以找到比他更傻因而景仰他的傻瓜。”在羊圈里,苗振基让骑兵团士兵虐待何生,凡施虐者,才可以得半个窝窝头。何生已经饥饿了两天,便对他的战友们说:“你们打我吧,前面的路还很长,你们得走完它。”但是,寂静的羊圈里却没有人发言。于是那负责奖赏生命之米的厨子便不耐烦地敲打着食桶说。“你们再不行动,我就把这些窝窝头倒给狗吃,你们后悔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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