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我把李葱香换来换去,弄非洲去了!绿猿先生直起身晃着脑袋。
换主,这玩意说换就能换啊?葛着实焦急起来。那也得跟村里的对象打个招呼呀,让人别等啦!(朝着观众席)阿哥哎——
观众笑声掌声。
得得得,你还没完呢。下面还有精彩的!
什么精彩的?
跳舞。
啪!醒木叫齐。
锵、锵锵,(葛刚抬起腿,舞曲中断)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葛跳起遒劲有力的秧歌舞,眉飞色舞、神采奕奕)蓬嚓嚓、蓬嚓嚓……(葛舒展双臂,陶醉地身体后仰,转换成优美的华尔兹)迪迪迪、迪迪迪、迪迪迪迪迪迪……(葛又转换成迪斯科,扭臀送胯,双手叉开五指向头顶怒刺)汽、汽——汽、汽、汽——汽(葛马上变成跳霹雳舞,捋起袍襟系在腰间走太空步,身体仿佛在纯净的云朵里飘逸而行)、汽、汽——汽(又是霹雳舞。葛伸展手臂让颤抖从左指尖推送到右指尖,从双脚趾蔓延至头发梢)、汽、汽——汽(又是霹雳舞。葛踮着足尖扭动双肩和臀部,交替回旋胳膊摆出亮相姿势,然后又踢踏节拍转圈)、汽、汽——汽(又是霹雳舞。葛一个纵跃,屈膝落地,接着顺势矮身,转了一圈后头顶撑地,整个身体倒立飘舞)。
顿时全场掌声喝彩不绝。
汽、汽、汽——汽(又是霹雳舞。葛软绵绵地跨着太空步,有如被牵动的玩偶蝴蝶)、汽、汽——汽(又是霹雳舞。葛忽然觉得四肢已摆脱了意念的控制,像是在腾云驾雾。他拥抱着一颗游魂,随着冥冥之中将其牵引的力量,向寒冷的雪国、茫茫的荒漠,向崇山峻岭、万丈深渊,向漆黑曲折的洞穴,时而奔跑,时而踟蹰,时而游水,时而爬行,时而蜷缩,时而像掉魂的醉汉倒向东,又倒向西。他哑声地痛哭流涕,哈哈狂笑。他捶胸顿足,指天戳地……)。
绿猿先生从桌后直起身,走向台口,向观众炫耀地说,大家伙瞧,我让他跳多久就跳多久,只要我要让他跳,他就可以一直跳下去!
台下观众鸦雀无声。
葛在继续舞动,只是动作变得非常机械。而这种机械性更使观众感到他能够无限制地跳下去。
行啦行啦,别跳啦!绿猿先生笑着对观众旁白,说着走过去,凑近蹦跳着的葛,在他腰眼做了个关闭开关钮的动作。
葛戛然而止。
哈!绿猿先生惊喜交加地宣布,他成跳舞机器人啦!
哗哗哗哗……观众纷纷起立,为出色的表演而热烈鼓掌!
绿猿先生与葛向台下鞠躬。
唱戏的都知道观众就是上帝,这个小县市的百姓、游民、流浪汉统统包括在戏迷里,他们都是上帝。今晚他们坐在影剧院的座位上除了贡献票费和笑声外,就是痰迹、脚馊、汗酸以及臭屁。他们不懂规矩,也不需要节制情感。其中有一个乞丐坐在末排的边角,伸长污黑的脖颈,视线从前座的脑袋与脑袋间投注到舞台。他看得专心致志、聚精会神,虽然没有像别人那样开怀大笑,但完全进入了曲词情境。他有时咧开黄牙莫名地期待,有时蹙紧眉头替古人担忧般的困惑。看完双簧,他擤了泡鼻涕甩在地上,咂咂嘴抽身离去。
从前台退到二道幕,葛慌乱中踩在候场的演员脚背上。他弯腰赔了个礼,连头都没敢抬,赶紧绕过侧灯和景片,一溜碎片向后台走去。迎面碰到的人皆向他拱手作揖说不错,真棒哎!由于都化了妆,一时也分辨不出谁是谁,只得应句声便罢。他几步窜进更衣室,锁紧门,褪下长袍,沉重地跌坐在软沙发里,愣了半晌,长喘口气,才回过神来。在炽亮的壁灯温暖下,他宽慰地感觉到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僻角里异常安全、稳妥。紧张亦可,松弛也罢,都是自己毫不需防备地在随意享受。比如现在,他又想长舒口气,惬意地微合眼睑。
“葛葛……”
他听到背后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喊他。自学双簧,他对声音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他以为仍是这种敏感在作祟,就没在意。
“葛葛。”喊声提高了些音量,而且听上去似乎很熟悉。他猛地掉转头,看见门缝卡着一张苍老的脸,爬满皱纹仿佛瘪气的皮球,而那双陷在松弛眼窝里的黑珠子却矍铄有神。凝视片刻,他喊了声爸爸!
父亲这才像得到允许似的跨进门,欣喜地上下打量儿子。他对葛不像以前那么凶狠,显得和蔼多了。
葛问他怎么到这里来的?
父亲说他和葛的母亲在报上看到演出的消息,上面有绿猿先生和葛的名字,棣州不算太远,就赶来了。说着,葛的父亲从袋子里往外拿桃酥、朱古力、牛肉干等食物。并把这些食物往葛面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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