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逃难人的心事全差不多,看见各大小胡同里,这时继续有人钻了出来,顺着马路,向西南飞奔。竞存看到人越来越多,就不敢走大路,只挑那曲折的小胡同里走。走的时候,全紧挨了人家的墙脚,对天空把身子掩蔽着。一路上也遇到两三处火烧的房屋,四五具倒在路边的尸首,但也来不及去理会他了。穿过两三截胡同,迎面一带空地,青隐隐透出了高粱秸子,这分明是离市区渐远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更加劲向前跑了去。可是冲出了胡同,才发现了已到绝地。一条很宽的河拦断了去路。原来所望到青郁郁的高粱地,却是在河岸那边。看看河两头,在远远的西路角,有一道铁路上的小铁桥,横跨在河上。若要过河,非走到那里去不可了。竞存正这样地估算着,仿佛就听到长空里面,有了嗡嗡之声。立刻跑下矮矮的河堤,站在水边,向岸上的人连连招着手道:“大家快下来,敌人的飞机又来了。”大家是惊弓之鸟,又知道竞存决不会撒谎的。只这一声,大家连跳带滚,一齐跑下了河岸。竞存回头一看,总有一百人上下,这就不由得呆了一呆,因道:“这么多人,目标太显然了,大家疏远一点地走着吧?过了前面的铁桥,就是高梁地,这是比较妥善一点的所在了。大家听到妥善的地方就在眼前,谁也不肯落后,一巢蜂地拥了上前。一部分人感到河岸下面人拥挤,抢不上前,二次爬上河岸去,依然顺了那小小的河堤跑。竞存见刘妈小马都还站在身边,便道:快,快,快!靠了河岸爬下。”他口里说时,身子已是这样的做了。就在这时,随了轰轰之音,已有一架敌机,转了大半个圈子,由河对过飞来,接着呜的一下怪响,斜着机身,向河岸这边直扑过来。估量那高度,总还不到十丈。只见它把翅膀斜了半边,追在难民的头上卜卜卜,就是一阵机枪扫射。在河岸下的难民,看到飞机来了,没有一个照竞存的样子,趴在地上的。除了一部分人,慌着向回头路上跑之外,多数的人,还是对准了铁桥直奔。因之敌人的飞机,在头上掠过,立刻有二三十人倒地。但它并不罢休,绕着大半个圈子,飞了回来,又追着二次开机关枪。接连扑了三次,才扬着飞机头飞走。看看沿河岸和水边,总有五十人开外躺在地上。那些没有受伤的人,此时也一个个吓呆了,只是站着,翻了两眼看天。竞存引着小马、刘妈向前走,一面招呼沿路的难民,快些逃命。有几个答应了,哦哦两声的,却是不肯动脚。竞存道:“我对各位说了,总算尽了我的责任。两位不走,敌机二次再来,那就不好办了!”口里说着,人还是向前走。到了那大铁桥附近,倒正是一条渡口,有两只木船,轮流地向对岸渡着人。竞存走到渡口上时,正好一个老头子放了一只空船过来。在岸上候船的人不容分说,一拥而上。老船夫手里拿了一根木篙子撑住了岸,昂着头喊道:“各位,我是拼了老命来摆渡的,每位得给我五角钱。收足了钱,我才能开船。真是空着手逃出来的,我也不要钱,各凭各良心。”竞存道:“老人家,你快开过去吧。你听嗡也嗡的,飞机又来了,一个炸弹你我全完。我这里三个人,先给你两块钱。”陈老先生随着竞存之后,也拥上了船,叫道:“我大小十四口,先给五块钱。快开船吧,飞机来了。”说着,一顿脚。拥上船来的三十多人,发了狂似的,又跳上岸去,只有竞存主仆和陈家一家没走。老船夫喊道:“各位上船,我不要钱渡过去就是了。那大铁桥坏了,走不得。”但是跑上岸去的人,四处乱跑,哪个理他。老船夫因陈老先生跳着脚催开船,只好一篙子点开。船到河心,已看到两架飞机,顺着河沿向上游飞去。陈老先生在船舱里,无处可躲,低着头,紧紧闭了眼睛,所幸五六分钟,船已靠了岸。竞存塞两元钞票在船夫手上,带着刘妈、小马先跳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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